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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42 三个玛丽

    玛丽安娜——马安娜是在第二天上午才真正清醒过来的。她醒来时后脑勺疼得厉害,像是有针在扎,但是,她感觉到过去一个多月以来,一直笼罩着她的昏沉逐渐消褪了,就像是恶魔终于被主的力量祛除,马安娜不由得默默地念了一句,“赞美主。”

    但她睁开眼时,现实让她大失所望,马安娜见到的首先是买活军的医生,她们戴着白纱布口罩,这副尊容只比戴了乌鸦嘴面具的黑死病医生要好一些。她便知道自己还活在地狱般的现实中,持续不断的背痛,感觉腰仿佛快断了一样的虚软,永远都找不到一个舒服的姿势——咦?

    马安娜发觉自己的腰部左右似乎都有了坚硬的支撑,而她的双腿也被垫高了,她的骨头几乎不痛了——皮肉传来熟悉的隐痛,马安娜不是第一次被束腰勒出伤口了,但是,深埋在皮肉中的骨头,脊椎、腰椎,一整块骨头现在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放松。

    马安娜几乎要呻吟起来了,她的腰长年累月都处在一种极为紧张的状态,甚至于马安娜已经习惯了这种折磨,现在这感觉让她感觉自己终于对劲了,她甚至猜疑自己已经来了天堂。至于腰部包扎的伤口下,那隐隐的发胀的闷痛,马安娜可以完全忽略不计。在她没有束腰以前,马安娜现在想起来了,在她没有束腰以前,这就是活着的感觉。

    她舍不得坐起来,害怕丢失了这种自由与舒坦,但又相当的渴,不过还好,很快她妹妹玛丽安德烈就跑进了病房。

    “你醒了!”

    她欢喜地叫了起来,“感谢六姐,医生,护士,我姐姐醒来了。”

    马安娜原本是很敏感而且内敛的人,对于买活军的一切,都抱有警惕的态度,认为他们的神迹很可能与魔鬼有关,毕竟,当总督府承受炮击时,小姐和少爷们就在图书馆里,她们实实在在地听到了那巨大的响声——就像是天雷被引到了地上。

    她年轻的继母认定了这是魔鬼的手段,立刻就吓得晕厥了过去,一直高烧到去世为止,人们哀悼着她的不幸,但马安娜暗自羡慕她的解脱,她不能自杀,如果连她也自杀了,加路也家族将世代蒙羞,但如果马安娜也和继母一样病死,她便还有万一的希望,能获得主的宽恕。

    但是,现在马安娜太舒服了,已经没有了一心求死的勇气,她只是虚弱地躺着,配合着买活军的女医生,把一根怪怪的玻璃小管子夹在腋下,过了一会,医生宣布说,“她已经六小时没有发烧了,这是好消息。这条命基本算是保下来了。”

    急匆匆赶来的马丽雅修女和三小姐顿时一起露出了喜色,医生让马安娜多喝水,卧床休息,吃好消化的鸡蛋白和米粥,还强调要注意房间门的通风,“最热的几小时,你们要给她擦身子,让她保持一个较低的体温。”

    “如果她再发烧的话,你们还会用针刺她的,对吗?”她妹妹说着很可怕的话,马安娜脸色一变,她立刻感到了臀部下方异样的僵硬和疼痛,所以,买活军选择了从臀部放血?很难责怪别人把他们当成恶魔,他们的医术说来的确邪门而又古怪。

    “青霉素是很贵的。”马丽雅翻译了过去之后,医生说,马安娜对医生的话只能听懂一半,“而且可能会引起过敏,最好尽量避免多次使用,烧退下来就行了。”

    “好吧。”玛丽安德烈——马德烈有些失望,但她很快又打起精神来,“姐姐,我来扶你喝水。”

    姐妹俩并不是一个母亲,但是感情很好,二小姐不太记得昨天的事情了,但她还记得,在死亡边缘的高热里,她听到了妹妹悲痛的哭声。比起对宗教的虔诚,那一刻抓住她脚踝的是对亲人的牵挂。

    在修女的帮助下,二小姐坐了起来,修女给她塞了一个半圆形的竹片在腰后,马安娜太舒服了!她发现自己只要有个东西能靠着背,就会好得多,如果有个东西能结结实实地承受着她的腰,帮她托一托上半身,那么马安娜简直要觉得自己很强壮了!

    “这个东西是医生们昨天找匠人给你做的。”修女告诉二小姐,“她们注意到,你有两个枕头夹着会睡得很好,就拿走了你的紧身衣,利用它的弧度找到了合适的竹片,我们把它垫在你身子下面,你立刻就睡得更熟了。现在我们俘虏营里腰身比较细的女人都被叫去量尺寸了,之后,会给你们发腰靠,这是第一步,张医生说,会考虑制作一批有弹性的腰撑,帮助你们承托骨头,慢慢让身体的骨骼恢复正位——就是没有束腰时的位置。”

    “这是可以办到的吗?”马安娜大为吃惊了。

    修女看起来似乎也有些不肯定,已经勒细的腰怎么能重新变宽呢?不过她看起来对买活军充满了盲目的虔信,“六姐说,或许是可以的,因为人体的结构充满了弹性,被勒开的内脏可以慢慢复位——就像是生孩子,小孩也会把内脏顶开,但是随着时间门过去,它们会回到被设计的位置。到时候,心慌、窒息这些现象会好得多。”

    从前,二小姐主要的烦恼是她的腰不像是继母一样,可以勒得很细,但是现在,经过俘虏营的生活,她的烦恼完全调转方向了,二小姐意识到了束腰给她带来了多大的不便,她没法在小板凳上坐着,如果不穿紧身衣的话,她的腰和背承受不了。

    除非她坐在地上,把腰背靠到小板凳上,完全抛弃自己作为总督小姐最后的尊严。但即便如此,晚上睡觉时,没有柔软的床垫和枕头,她的背依然很难受,稻草的承托不够,二小姐只能选择日夜不分地穿着紧身衣,至少这样她还能坐得直。

    正是这个选择让她患上了严重的感染,距离败血症仅有那么一步,如果再晚来一会,那她可能就真的救不回来了,三小姐认为姐姐应该感谢马丽雅修女,正是她及时的决断让二小姐保住了性命。

    “你的大恩大德我无法报答。”马安娜含着眼泪对修女说,“好人,我不知道该如何感谢你,现在我甚至什么都没有,如果我们能够一起回里斯本的话,我还能请兄长资助你的修道院,或者给我大姐写一封信——”

    这是很常见的对恩人的报答,尤其是对修女来说,没有什么报答比资助她所在的修道院更实惠了,有些贵族会赠送给修道院一座农庄,并且把收益和修女本人挂钩,这也有助于修女本人的职位晋升。不过,马士加路也总督丢失了壕镜的消息一旦传到里斯本,谁也不知道他会受到怎样的处置。

    而且二小姐、三小姐对于家族的大多数财产都没有控制权,按照继承法,家族的资产会集中在里斯本的长子身上,由他继承,壕镜的少爷和小姐能得到的只有一些纪念性礼物,如果兄长是个吝啬的人,没有给她们丰厚的嫁妆,等待他们的会是艰难的一生。

    很有可能她们会被草率地嫁给年长的,不相配的贵族,或者是被迫去修道院出家,很多博学多识的修女就是从这样的大贵族家庭中走出来的,并不是每个贵族女孩都能获得幸福——当然,在修道院的清苦生活有时也未必是坏事,因为她们生育的可能性不高(但还是有),束腰的女孩难产率不低,死于生产是司空见惯的事。

    “我们也应该留在壕镜。”三小姐对姐姐说,修女刚才表达了对二小姐感激之情的宽免,说自己并不需要什么善心的报酬,因为她已经决定留在壕镜,不返回里斯本去。这会儿,她去给病人打午饭了。

    二小姐对妹妹的主意很吃惊,“留在壕镜?可是——”

    可是,她们在壕镜是屈辱的、朝不保夕的俘虏,迄今为止,她们还没有遭受残忍的对待,完全只是因为买活军的保护,一旦触怒了买活军,马安娜相信她们会立刻落入那些如狼似虎的军人手里,到时候连死都是奢求。除此以外,她们也没有自己的财产,没有男性亲人的庇护,被俘虏的女人只能沦为奴隶,马安娜知道奴隶女人过的都是什么样的日子。

    “马丽雅昨天已经取得了自由民的身份,”三小姐的双眼闪闪发亮,“已经在于营长那里获得了许可——条件很简单,只要手里没有沾过华人的血,通过扫盲班的考试,自愿放弃对移鼠教的信仰,不再自行回去欧罗巴,遵从六姐的管理,就能像自由民一样获得报酬,拥有自己的财产。”

    这些条件并不苛刻,这帮洋番妇女基本没有杀人的机会,她们也不会在日常生活中鞭打华人雇工,扫盲班的考试是比较困难的点,因为她们中许多人原本不认识拉丁字母,也不会说汉语,但是,二小姐和三小姐至少是认得拉丁字母的,有了拼音的帮助,她们学汉语的速度并不慢,至少这不是遥不可及的梦想。

    不再回去欧罗巴,也不是什么问题,本来就是想留在壕镜,才想成为自由民,这一番话里唯独让人难以接受的就是放弃对移鼠教的信仰,这对二小姐来说是难以想象的事情,她睁大眼,惶惑地说,“可是……可是如果不信仰主,我们信仰谁呢?马丽雅也放弃了信仰吗?她可是——”

    她可是个出名虔诚的修女啊!

    对于改换信仰的疑虑要比改换门庭更多,两个女孩子对马丽雅修女更换国籍的想法是没有意见的,并不认为她背叛了谁,领民的忠心只向着领主,但是移鼠教的僧侣和尼姑是在领地之外的,按照道理来说,只要维持了对主的信仰,他们做什么都不算是背叛。

    这个时代,欧罗巴人对国家的观念也非常的浅淡,国家、政权的变迁是贵族的专属,而贵族更忠于自己的家族荣誉,对于国家,他们并不执着,譬如加路也家族,他们没有太多迟疑便承认了西班牙方面的统治,因为这是皇室之间门的事情,只要国王依旧和加路也家族保持亲热,他们不反感来自异国的王室。

    但是,更换信仰,带来的反响要比更换国王大得多,更换国王未必会引发战争,更换信仰则一定会——不过,同时,信仰又是可以有条件地更换的,除了那些狂信徒之外,信仰更像是一种人群对统治者的呼声集合,譬如说,移鼠教的几种流派,并非是毫无理由地发展起来的,很可能它来自于大贵族、大主教勾结而成的利益团体,和新兴利益团体的龃龉,新的阶层不愿意和仇人信仰一个流派,便催生了新流派的产生。

    王室成员、执政者对于流派的选择,也是一种政治上的表态,一切只看他们需要团结哪个阶层。宗教流派更像是政治利益的集合,因此,贵族们对于信仰的选择也充满了政治的智慧,三小姐在这一步上,还比别人跨得更远了一些,“我看不出我们回到里斯本还有什么未来,姐姐,我们都知道大哥的性子,那个吝啬鬼不会留什么遗产给我们的。”

    “我敢说,他正等着我们回到里斯本之后,给我们罗织各种罪名,然后把我们送到深山的修道院里,一直幽禁到死呢!只有我们这些壕镜回来的人都死了,他才能安心睡觉,不必担忧父亲死亡的真相传出,危害了家族的声誉。”

    二小姐无法反驳三小姐的话,这正是她最大的忧虑,也是她视死如归的原因,从壕镜陷落的那一刻起,她们的人生就算是毁了,二小姐想不出别的办法,在欧罗巴,社会地位的提升异常艰难,但坠落则发生得飞快,几乎没有再爬起来的机会,她最好的结果也只是嫁给粗俗的商人,沦为沙龙中的交际花——如果她的大哥为了家族荣誉着想,还可能将她们直接毒杀,免得她们毁坏了家族的名声,妨碍了自己子女们的婚配。

    三小姐和马丽雅的话,带来了一丝新的希望,留在壕镜,当然,她们依旧一无所有,但是,买活军——虽然是黑头发、褐皮肤的人(有些传教士把华人也看做白种人,但是她们见到的大多数华人皮肤都很褐),可她们的医生会为了一个可怜的束腰女孩削一根竹腰靠,并且要去设计一种腰撑,让她们以后也能享有走动的自由。

    当然,她们得干活,这是很多弗朗机贵女不能接受的事,文化上的差异之大,不由得让人畏惧,这等于是要完全放弃自己原有的生活,投入新生活中去,未来还有很多困难,很多未知——

    “买活军这里,女人也有独立的财产权吗?”二小姐问,她的烧是真的已经完全退了,脑子前所未有的清楚。

    “当然!”三小姐说,“你也看到了,他们的女人享有的权利比我们多得多,她们可以做官,做将军那,没什么是那帮褐女人做不了的事!”

    “如果我们……我们也拥有全部这些权利吗?”

    “那当然了,这些权利平等地赋予我们所有人!”

    二小姐沉吟了一下,“我们必须完全放弃移鼠教吗?以后提都不能提,把原有的教友当作异教徒看待?”

    看得出来,三小姐对于宗教的关注度远不如二小姐,她对这些想也没有想,只是茫然地眨着眼,并不明白姐姐这样询问的用意。“他们说,只是不要再听教会的话了,好像别的并没有提及。”

    二小姐摸了摸她的头发,在她鲜花一般可爱的脸颊上亲了一下,不再往下问了。“这些事都是马丽雅告诉你的吗?”

    “是的。”三小姐很急于说服姐姐,“她对我们非常友好,并且告诉我们,如果我们愿意留下的话,她可以和我们互相帮助——说实话,姐姐,更多的还是她来帮助我们,这可真是个好人。”

    马安娜笑了,她明白了,“修女不但是个好人,而且是个很聪明的人。”

    马丽雅修女带了午饭回来,又给二小姐打了一大杯水,督促她慢慢喝光。“你要多喝水,帮助身体排毒,这是医生的吩咐。”

    她们开始吃午饭,两个女孩吃白馒头,二小姐喝粥,都是华人的饮食,二小姐或许是饿久了,她觉得甜丝丝的凉粥非常好喝,把馒头撕下来泡在粥里也非常美味。馒头比面包好——比较松软,不费牙齿,而且也更香甜。

    “东方。”她沉思着说,“是贤明的地方,你看,传说中也有三贤人从东方来访,带来了宝贵礼物的故事——那是写在经文上的。”

    马德烈的年纪还很小,她不明白姐姐的意思,但是马丽雅的头一下抬了起来。两个玛丽的眼神在病床上空交汇,彼此都明白了对方的意思,马丽雅修女慢慢地说,“是啊,谢六姐毫无疑问,是个东方的大贤人……是一尊在世的真神——天使——先知——”

    她脸上也挂上了愉快的笑容,“她当然比任何人都有资格指点我们这些迷途的羔羊,我想,对她的敬奉和遵从,丝毫也不违背我们对主的许诺和信仰……”:,,

  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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