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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85 消失的村落

    “俺们叙州的日子, 如今可是蜀中数得着的哩!别看是大江上游,可下游的万州,都未必有俺们这么多高级货色, 便连锦官城的大商人, 都要到府城来进货!”

    对于近乎生番的夷人, 水手们当然没什么可说的, 山子一帮人在最初的震撼过后,被告知这种‘夜中举火’的仙器, 正是叙州这里受到神明保佑的证明,水手们便没有再继续讲解了, 而这帮夷人在最初的震撼过后, 也变得更加的毕恭毕敬起来,手牵着手, 唯恐掉队了, 不能被这样辉煌的神界天工接纳,过不上想都不敢想的好日子——这会儿,他们对于自己生活方式的改变,也已经有了更多的接受程度, 对于新生活的好奇也越来越高了, 深信改变只有更好的份儿。

    “那可不是?不说别的, 就是这‘大亮仙灯’,啧啧,这话怎么说来着, 夺日月精华、集造化于一身,这话可真是文雅,但用在这灯上还真是再好也不过了!也就是咱们郝嬢嬢有本事,否则, 从咱们叙州沿路去丰饶县,一路上多少州县,怎么就弄不到这东西呢?”

    由于夷人惧水的关系,他们是不从船上搭的长板上码头的,必须等待有限的泊位,这些议论,正是在等待船只排队靠岸时,山子和李谦之听着船只上歇息的水手船家聊天时窃听来的——说实话,得亏了他们在语言上都是有天赋的,山子不必说了,老家就在这一带,虽然隔了几百里路,但大江上游的方言多有相似之处,不像是江南那样十里不同音,而李谦之一路走来,对于夷话已经学了皮毛不说,汉人的土话他是完全能够听懂了,不然,这些蕴含了宝贵信息的龙门阵,他们还未必听得懂哩。

    “郝嬢嬢那还用说吗?这是再生仙母……若不是他们一家子出去了,叙州哪有现在的好日子过,依我看,郝嬢的生祠早就该搞起来了,偏是德哥拦着不让,说是这样不好——那就再弄一个六姐菩萨的生祠嘛!没的因为六姐菩萨不许人祭祀,其余人也都不能建生祠了,哪有这个道理呢。”

    有个水手显然对郝嬢嬢推崇备至,他颇有些愤愤,另一个船家则劝解道,“唉,买活军那里的规矩就是如此的,俺们叙州这里也只能听命不是?别人也还罢了,俺们同乡促进会的人,都是往云县常走动的,德哥不是说了吗,不知者不罪,可咱们都是知者了,就得格外守规矩……”

    这话倒也不无道理,不过听在李谦之耳中便十分耐人寻味了,因为‘格外守规矩’这是一个比较词,可见城中必然有一伙人,或许是没有去过买地,或者去得不频繁,他们是没有太守规矩的,私底下可能还有些小动作,已经引起了同乡促进会这帮人的不满。当然这不满眼下并不明显,不过已可以确定,同乡促进会对买活军果然是最为依赖亲善的一帮人,这也很合理,他们是跑运输的,多数亲眼见过买地的繁华,言谈之间,把自己放在了较次要的随从位置上,这一点在他们买活军的使者看来,当然是值得嘉奖的,证明这帮促进会的人,懂得分寸,知道进退,至少并不惹人反感。

    本来还想再听下去,不过,这时候夜已经深了,渡口也不算太繁忙,船只往前划去,在码头上吊着的五六盏‘气死风’灯笼照耀下,夷人们陆续登岸,因为长久没有踩在陆地上,大家都有点儿天旋地转的,动作不快,水手们一面呵斥一面帮忙,场面一时颇为混乱,李谦之找到机会,和山子对视了一眼,彼此握了握手,他便矮着身子,把腰一弯,无声无息地跳到江水里去了。

    夜里有风,潮水声本来就大,他动作又轻柔隐蔽,一时间竟根本没人发觉,山子也混在人群中上了岸,等到人都上来了,他这才假装惊慌地寻找起自己的同伴,不过,李谦之是个哑巴,两人在船上也十分低调,再加上人数是变动不定的,经常每个渡口有人上船,也有人被推到水里去。按照山子和李谦之的观察,船家对乘客情况的把握,不像是买地那样严谨,此时夜又深了,大家都有些不耐烦,水手们语言还不通,只是草草点了两遍,便一挥手,道,“可能是刚才不留心,跌到江里去了,明早再来看看吧!一个哑巴,能跑到哪里去!”

    实际上,明早再来也只是一句空话,这毕竟是大江,一个不会游泳的哑巴,夜中落江,生还的可能性实在是微乎其微,就这样,李谦之悄然便从夷人的身份中洗脱出来了——他要怎么混入城中,山子倒并不很担心,小道士浑身长满了机关,又是新式打扮的汉人,能编造而不露破绽的身份,实在是太多了。至不济他还可以向买地驻叙州办公室求助,不过,在两人商议中,这是最后一步,因为这也等于是把自己的身份亮出来了,进入了敌人的视野。

    山子这里,则是不动声色,跟着大部队一起,进入了安置在江边不远处的土番营地。这里的条件,虽然在活死人看来仍然十分简陋,但已经令夷人们惊为天人了——地面是水泥硬化过的,有厕所、浴室,睡的也是水泥屋而不是帐篷,光是这水泥屋,就让他们大开眼界,至于进屋之后,睡的虽然是吊床,而不是架子床,但对夷人来说,这条件已经比他们在老家要好得多了!

    匆匆入住之后,先是分配了床位,接着便没有什么话了,翌日起来,他们先吃了浓浓的碎米粥做早饭,佐餐的榨菜也是上好的——特别咸,虽然不是酸菜,但大家也赞不绝口,至此都觉得自己离开家乡半点错都没有。紧接着,便有先他们一步下山的夷人进来,教他们规矩了:首先是卫生上的规矩,其中便溺要去厕所这点被一再强调,老师们早有准备,立刻就组织大家来了一次宿舍的大扫除,重点冲刷墙边——就这么一晚上,已经有很多人懒得出屋,直接在墙边小解了,屋内四角和门口是重灾区。从老师们的反应来看,这是普遍现象。

    其次,则是排队上的规矩,严格的纪律性和服从性是被一再强调的,看得出来,山民们对此不是很适应,山寨的生活虽然阶级分明,但平时的管束却是松散,他们很难想象,任何事情都不能想干就干,而要打报告、获得许可,是怎么样的一种生活。这种约束感,理所当然地让很多人感到了本能的抵触。

    然而,这种抵触却又轻易地被叙州帮提供的吃食给化解了,说实话,在山子看来,叙州帮发的免费伙食实在不算是太高明——但这也要看是和什么比了,对于常年半饥半饱的土番来说,能够大量供给的白米饭,这就是无解的存在——他们在山里最发愁的就是没有主食吃,昆虫、小动物乃至采集来的菌菇果实,作为调味料可以,想要填饱肚子那还是非主食不可。在叙州帮把土豆介绍进山之前,靠苦荞来做主食的夷人,基本上常态是没法吃饱肚子的。而土豆作为主食的滋味,理所当然是无法和米饭相比的,即便这米饭是从南洋贩来,因为一年多熟而被嫌弃没有风味的长粒米也是一样。

    想要吃饱饭,那就得听话学规矩,想要闹事的,一律赏鞭子,屡教不改的那就直接带走,去向不用问,打听太多,你也想跟着一起走吗?叙州这里的行事就是这么简单,学规矩,练排队,也学一些简单的汉话,教导拼音和数学——不过,这种扫盲班的重视程度要排在规矩班之后,规矩不会,不能出营地,而且滞留得越久,饮食就越简单,要做的事情就越多,老师的脸色也越不好看,实在太久无法毕业的,也会‘消失’。但扫盲班的知识学不会,这个倒是无妨,不影响他们毕业。反正,这些夷人之后是会去种田的,教导他们种田的人也都会说夷话,是之前下山的夷人中脱颖而出的‘田师傅’,不会说汉话,对他们的生产倒没有太多的妨碍。

    “能做田师傅和规矩班的老师,日子就很安稳了。”

    作为会说汉话,在大江中下游生活过,也去过云县呆了一段很短时间的夷人,山子很快就在规矩营里出头了,他的规矩表现当然是非常优异的,而且也能组织同期一起学习,起到带头作用,很快就成了学生中的佼佼者,和老师们也混熟了,结交成了朋友,大家认为,山子将来很可以也来当规矩班的老师。

    对夷人来说,这是最好的出路之一,本地的夷人如果不是从事这两种职业,基本就是去做农民,能够当官的当然非常少,做别的行业的目前也不多。十几天下来,对叙州这里的夷人家支发展,山子已经非常了解了:叙州这里,如今有很多土番都搬迁过来了,采用的政策都和夷人营一样,先学规矩,然后去种田,来做叙州帮的佃农。

    叙州这里的规矩,和买地最初一样,亩产百斤以上的谷子都收走,倘若亩产在百斤以下,他们就抽成——不过,这几年叙州这里天气不错,水稻一般亩产都能达到四百斤,还有见缝插针种的土豆和玉米、红薯,因此只要是给叙州帮种地,温饱肯定不成问题,还能在田师傅的教导之下,学习一些别的技艺来换取钱财,生活肯定是要比原来在山寨里要强得多的。

    这个政策,让山子心里不太是滋味,但也说不出什么,因为这是卡着买活军从前的标准来的,实际上买地现在的农税早就改了,不再是如此机械将百斤以上的粮食都征走。而是结合每个村的情况,厘定种植政策之后,根据种植作物的比例来征收粮食,现在对江南农户来说,最合算的方式其实是搞桑基鱼塘,同时分年份,轮种土豆、大豆,用养分归还和科学施肥来保证土壤的肥力。然后每年卖了粮食和蚕茧之后,来缴纳货币税,由于买地用的是纸钞,没有火耗银子一说,也有比较精密的称重系统,不是按‘石’来计算实物税份量的,粮食的买卖和征税又是两个机构,不论是缴纳货币税还是实物税,对百姓来说都不算太吃亏。

    叙州这里,能买到‘大亮仙灯’,却不学买地搞常平仓买卖……这就叫人很难评了,但因为买活军以前也搞过这种税收标准,想要挑理也很难。叙州这里很多地方都给山子这样的感觉,他认为张主任背后一定有一个积年老吏组成的团体,否则很多事情不会做得毫无破绽却又惹人恶心,让人打从心底的腻味——

    真要说的话,还得夸呢,毕竟,乍一看,效果是极好的,就是买地治下,土番的融入都不会有叙州这里效果这么好了,他们甚至还能做到山子都认为是不可能的事情,那就是把夷人的家支完全拆散了,按小户为单位,融合起来塑造全新的夷人村落,要知道,在买地,都是闹出了刺杀时间后,搞了个沸沸扬扬的客户迁徙,花费的钱财比叙州这里要大得多了,才算是姑且达到了类似的效果……

    “这么多不同家支的夷人混在一起,他们不打架吗?”

    山子这么有些不可思议地问着夷人教师们,他刚才听他们说起了本地的家支,听到了加在一起有几千字的繁杂家支谱系名,夷人的名字基本就是家谱,能交代出祖先的来历,自己居住的地点,因而往往也非常的冗长,如果不是本族人,根本就记不住,正是因为山子可以无缝融入这些谈话,人们才对他的来历毫无疑心。他甚至能从这些人的名字中判断出一点,那就是叙州周围的夷人至少有八成已经下山了,加在一起一共是七八个大世系,十几个家支。

    毫无疑问,这些家支之间,很多彼此都是有世仇的,但在叙州,大家却都非常老实,从来没有闹出过夷人斗殴的丑闻,规矩老师们也因此非常的自豪。他们笑着说,“郝山,你从小离开了夷寨,对以前的事情已经记不清楚了,可其中的道理你应该明白,白夷们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,他们能记得什么呢?仇恨不都记在黑夷老爷们那里吗?还有就是我们毕摩家族,现在,记得最清楚,最有学问的黑夷们全都死啦,从前的事情是什么样,还不是我们毕摩说了算?”

    郝山是山子的‘汉名’,他是已经记不清自己的夷名了,不过这个关系也不大,因为起汉名正是这些夷人内部的潮流,把郝作为汉姓的人也不少,这是为了感激让他们搭船过来的同乡促进会,也有人改为张、刘这样的大姓。山子的名字倒让他有了点优势,显出了他和其他学生的不同,因此他虽然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毕摩家族出身,但却也被规矩老师们接纳了,他很快就注意到了这点:原本的白夷,多数还是做农民,能有资格从事田师傅、规矩班老师这两个行业的夷人,全都是毕摩出身,基本就没有例外的。

    似是而非……这就是叙州给山子的感觉,看似什么都对味了,甚至还有很多地方值得活死人学习的呢,但细品之下,却又似乎什么都不对味,感觉好像少了些说不清道不明,却是至关重要的什么。不过,山子这时候当然不会否认自己毕摩出身的猜测,而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,赞成道,“说得对,毕摩本来就是最有学问的白夷,有学问的人教导没学问的人,这是理所应当的事情。”

    “是呀!”老师们高兴得满脸放光,邀请山子一起喝甜醅酒,这东西是山下的特产,夷人们从前自然是没有喝酒的习惯的,这东西对他们来说太奢侈了,而一旦来到山下,酒和烟草,对番族的杀伤力简直太大了,他们喝起酒来仿佛天然海量,又非常的贪杯。

    叙州这里不像是买活军处不喜饮酒,在山子看来,发给老师们的薪水,衙门全都通过烟酒赚回来了,以至于虽然现在叙州城人口激增,房子显然不够住,但房价居然没有涨得很厉害,而且基本都把持在汉人手中,全是因为这些夷人宁可住在宿舍小间里,也要在这两样物事上享受个够本。“村长本来也应该从我们毕摩这里选出来,我们可是为叙州的汉人老爷们立下了汗马功劳哩,这些不都是我们该得的吗!”

    现在,叙州要治理这些夷人,也离不开毕摩就对了,精通汉语的多数都是毕摩,那些白夷农民,多数只会一些常用语,想要和汉人无障碍的交流,基本办不到,不过他们对叙州衙门也的确是忠心耿耿。山子心想,就是要这些白夷不懂汉语才好,如此才能让他们继续理直气壮地维持在一个‘只知叙州帮,不知买活军’的状态里。这些毕摩们自以为自己拿捏住了叙州帮的软肋,在汉语教授上偷懒怠工,殊不知,他们的偷懒,或许其实也是叙州帮计算中的一环呢?

    “家支混居,居然不出事儿,汉人老爷们当真了不起!”

    心里如此想着,表面上他当然不会露出破绽,而是跟着诚心实意地赞颂着叙州衙门,轻而易举地哄得这些与叙州衙门已经深度绑定的毕摩们心花怒放。山子这才烦恼地叹了口气,“但这样的话,我想要找到亲戚就更难了,人都被打散了,名字也换了,这该去哪儿找呢?”

    如今他已经被当成自己人了,而且还是个相当讨喜的自己人,毕摩们自然积极地为他出谋划策,并且提供着自己知道的信息,“确实是不好找,都是打散了轮流安置的,附近的村落里,不会安置太多一个家支的农户,而且还积极给他们改名,因为名字太多了不好登记,当时也没有留下底档,我们夷人和汉人不同,不喜欢记太多,都是随遇而安。”

    “说起来,你那个方向的家支,来的时间也很早了,已经来了一年以上,当时这儿的老师还有一半没有来呢。”

    一个老教师记忆力不错,回忆起了当时的情况,“当时……他们好像被分到了西北方向,去那里种田了。对,那会儿山地上的烟草田刚开辟出来,很多夷人农户都去那里了。”

    “烟草田?这么好的东西也轮到我们夷人种吗?”山子吃了一惊,“烟草——这可是个好东西呀!”

    “是啊!可见叙州老爷们是多么的重用我们番族了。”毕摩们也感到面上有光,自豪地说,“汉人、番人都被分了过去,因为大家都没有种过,都是一样要学,而且,新田是官府开辟出来的山田,甚至还更喜欢用我们这些忠心的土番呢!”

    “叙州的男女老爷们,对我们番族可真是给足了面子!”山子也不吝自己的夸奖,但又好像想起了什么,“不过……难道只有我们夷人从山里下来吗?我记得小时候,在我们的村寨附近,也有一些汉人的深山村子,好像这一次回来,完全没听到他们的消息,他们难道还一直住在山里啊?”

    汉夷杂居在此处山中是很正常的现象,大家并不觉得他描述的是某个特定的地区,老师们不以为意地回答,“那当然不是了,汉人们也下山的,不过,他们好像不走夷道,而是有自己的渡口,不用上规矩班,因为会说汉话,规矩也比较好,一般都是到了就分地,直接去各个村子里的,所以在规矩班里看不到他们。”

    至于汉人们的去向,他们自然也就完全不知道了,山子手长脚长,他那个村子的住民多数也有类似的特征,老师们却根本没有提起这事儿,看起来确实没有接触过,甚至他同村就不是走的这条路来叙州,否则路过的夷寨,肯定多少也会有点印象。山子只是好奇一般地多问了一句,“汉人自己的渡口,也是促进会的船去接吗?”

    “那是当然的!”

    答案非常的肯定,“现在叙州这里,大江小河上所有的船只,都是促进会的产业,促进会不高兴,一艘船都进不来叙州,汉人渡口肯定也是促进会的船!”

    山子轻轻点了点头,似乎满不在意地把话题给转开了,他心中有一种感觉:作为夷人,能得到的消息也只有这么多了。固然,在这里的潜伏还会有其他重要作用,譬如说深入了解叙州的番族政策,为买活军思考对策提供宝贵的消息。但,对于消失的汉人村落,他这里能再找到的线索也是有限,余下的寻找,恐怕只能寄望于活动在外的李谦之了。

    距离规矩班一月一次的考核,还有两周的时间,在此之前他们是不能轻易出营的,山子表面上贪婪地畅饮着甜醅酒,心底却是牵挂起了一别之后,毫无音信的李谦之:也不知道小道士是否平安,是已经和自己人接上头了,还是继续潜伏在暗处单身活动,关于消失的同村,他又有没有找到什么蛛丝马迹,能不能揭开叙州帮内部那张沉默的画皮……,

  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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